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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3月2日

回答问题

记得还是在国外的时候,有做过这样的问题回答,玉壶光转,心随境动,不晓得一切能否如初。
 
1 現在對自己最重要的是甚麼? 
 有意义的事业,宁静祥和的生活。
2 伱最希望伱的他/她哪一個方面和伱相同? 
  爽直明澈。
3 伱覺得遠距離戀愛會有結果嗎?如果有伱會怎么做? 
   我一直相信“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关键是在乎彼此之间的深度。
4 在伱眼裡我是個怎樣的人? 
 自信,自恋,成熟,有时候又有些圆滑,反复无常.
5 除了对方不爱你.或者你不爱对方.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离开现在的恋人? 
 不忠诚,背叛.
6 遇到過最令自己難過的事是甚麼?
 很难过的事很多,一言难尽。
7 伱最想對我說甚麼? 
 真的幸福,自己幸福,也要让我幸福。
8 結婚的人一定要是最愛的人嗎? 
 希望若此。
9 如果看到自己最愛的人熟睡在伱面前伱會做甚麼?    
  抚摩熟睡的面庞。
10 如果伱愛的人不愛伱怎么辦? 
   放弃。
11 覺得自己是個自戀的人么? 
   大部分时候是。
12 伱認可有外星人這一說法嗎? 
   有.
13 伱認為我和伱在哪點上最相似? 
    都有很沉重的心思。
14 短期內的愿望 
 如第一题所答。
15 伱會選擇伱愛的人還是愛伱的人? 
    现在觉得一定要选择爱我的人,才能获得心灵的平和与快乐,才会有安静的幸福。
16 和戀人分手了伱會把對方的手機號.msn或qq刪掉么?如果刪掉為甚麼? 
  是的。
17 最近最讓伱迷茫的事情是甚麼? 
  未来的事业在何处?眼前的情爱是真心的么?
18 如果對方把伱甩了.伱會原諒他/她?或者跟他/她成為朋友么? 
  绝不。
19 伱是個感性的人還是理性的人? 
    感性大于理性。
20 伱會同時喜歡上幾個人嗎?萬一其中之一向伱表白.怎么辦? 
    绝对不会。
21 如果伱愛的人不愛伱.而伱不愛的人又非常的愛伱.伱會怎么辦? 
   曾经我一定会选择前者,如今我无奈地选择后者。
22 假如在戀愛中遇到比現在男友更好的伱會放棄現在的嘛?(要寫理由de) 
   不可预见。
23 今天晚飯伱吃了甚麼菜? 
 啊?不晓得。
24 伱被隱形了.全世界的人都以為伱消失了.親朋好友都很傷心.但伱看得到別人.伱會怎么辦?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感应到我的存在。
25 伱和伱最好的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而伱也不知對方到底喜歡誰.伱會為了朋友而放棄他/她嗎? 
   绝不。
26 伱發現你們之間出現了問題.伱會主動提分手嗎? 
    看罢。
27 現在伱最喜歡誰?
 喜欢很多人,无所谓“最”,因为是不同性质的喜欢。
28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人活着为了什么,但我知道活着的过程就是一脚踩着幸福,一脚踏着苦涩,并在这样的交替中走向某个必然的终点。
29 和你结婚的那个.你会爱他一辈子吗?理由是什么?
 只要他一辈子爱我,我亦会一辈子爱他。这是对他的尊重,亦是对自己的善待。
30 现在这个社会.凭心而论.女人几岁还不结婚算是不正常的?
    谈不到正常不正常,但若40还不结,有点迟了,应该很痛苦罢。
31 如果这个世界小董我突然消失不见了.你们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
    小董是谁?
32 如果给不了你最爱的人幸福.是不是应该放他/她去寻找属于他/她的幸福?
 为什么给不了呢?
7月21日

乔迁

由于MSN系统频繁故障,屡屡登陆不上,不得已将BLOG乔迁至天涯,http://jwate.blog.tianya.cn/,欢迎新朋旧友们继续支持雨檬,谢谢. 
      
 
 
7月20日

流光碎影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当是时也,余并无如是识鉴之能,只为“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流光迢迢,尔来已逾期月。逡巡于喧嚣之下,徘徊于尘俗之间,已久不曾见明明如月,不闻漱漱花开。眉间心上,惟有缅怀耳。

夫缅怀者,并不为往昔那般痛心疾首,身不由己之景状,乃为目下之立身乏术也。

昨日,气候湿热暴躁,真欲学刘伶“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无奈却须往外头谋划事务,白白担待到式微方归。中午时分,还瞧见一公正冒着日头,很伶俐地放风筝,倒也有趣,就立住了,很是踟躇了一会子。其实,但凡街头行人,我原是视而不见的,只观摩那些植被,植被而已,亦会看两眼鸟雀鸽群罢了。

适逢仲夏,每日晚间闲暇无事,尤其是周遭空无一人的时候,常遥望着半天灯火,或是带着几分砥砺与酸楚高声诵读着伴我度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少年岁月的《古文观止》,一唱三叹,至快意情激处,已然是无我之境,生命的负重与屈辱,一瞬间凝冻。或是也会静默地钞些极是谙熟的《诗经》,却发觉许多词句已在浮生蹉跎间生疏了。

果然,我曾深以为傲的记忆,在我的不觉间渐渐衰退了,迟慢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近些年岁,越发懒殆去看电视剧,极是教我不耐烦。恁许多的电台,也不过选CCTV10或其他记实频道看些文化或自然类节目。不过这个礼拜,倒很是着迷李少红,曾念平合作的一部大戏《荣归》。且不说里头尽是其“御用演员”,还有我最敬慕的胡玫导演的“御用男主角”。窃以为李少红做的电视剧一向很唯美,有画面亦不失内容,便是去岁的《麻辣婆媳》这样最令我不屑的题材,我看来亦是津津有味。

然父母总还是宁愿我有空闲的时候,能精进些外语之类务实之道。我已不是少年学生,这样的叮嘱自然算不得催促,只是婉转的提点。我只能怯怯应承,以勉力而为搪塞之,自觉实是不能够了。并非能力之不及,却是我无法将分毫力气投入其间。可不稼不啬,欲有所作为,不可得也。

罢罢罢,一切且先走着瞧就是。

7月13日

正午杂录

虽是房室逼仄,只要有一人独处的时光,总还是愿意读书。每逢从书架前经过,看见垒得满满的典籍,从先秦至清初依稀排列开来,心头便无比幸福。

许是这两日又复读《世说新语》的缘故,相隔数年,那些曾熟谙于胸的玄妙言谈,奇特行事又一一扑簌而来,微微生涩的亲切。犹记得,那时侯自己方是小学高年级,羁在行将拆迁的京口旧宅中,每日中午11点多放学,便搬来藤椅坐在天井中央,捧了这本旧得泛黄,亦有些缺页的《世说新语》,一边阅读着其中一则则的小故事,一边等着妈妈下班回家吃饭。现在忆来,这样的时光真是无可比拟的美好与闲适。

读《世说新语》,自是会想起汉末故事,三国风云,魏晋六朝……教我狂热过的一段岁月。如今京口的家中,点点滴滴仍遗有诸多痕迹:写字桌前的墙上贴着“天地风云龙虎鸟蛇”的八卦,玻璃板下则压着几篇兵法要旨,自己DIY的节候图“五日为候,三候为气,六气成时,四时成岁”,还有一篇《大雾垂江赋》,左思的《三都赋》,贾谊的《过秦论》,亦有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大部分皆是汉赋体。

我从初中时代就偏爱起汉赋体,包括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长门赋》,《子虚赋》,曹子建的《铜雀台赋》,《洛神赋》等等,总是爱其文辞华美,洋洋洒洒的铺陈排比,读来极是铿锵有力,口齿噙香,尝默记诵之,甚至倒背如流。如今几忘却殆尽。惟记得“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川,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衔接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首也……

俱往矣!鞭长莫及!

现时自己的处境却是“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这些焦头烂额的世事教我“欢乐难具陈”,只得先全力化解之。想起一句诗“无为守贫贱,坎坷长苦辛。”

7月12日

流年易碎

不骗人,最近我很焦灼的,焦灼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最强烈的感觉。恰逢天气暴躁,每日闲来都爱恹恹躺坐着翻些旧书新书来读,身体自又肥胖如许。那日翻到《世说新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心头顿作一惊,浑噩间许多人事扑簌而来,无论身边亲朋,史籍故事。年光迢迢如水声,遥想当年,卧龙先生在我这个年岁已然“收拾琴书离陇亩,大展经纶补天手”了,而我呢,少年时候一直将27岁当作自己期许的济世安民之龄,然而27岁的我依旧故地踟躇,空老于林泉之下。寤寐展转,却又好笑,自己如何能够同“饱大才,蕴大器”的卧龙先生媲比,我能够“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么?怕是坐议立谈,数黑论黄都不及的。

合该我只能半筹不展,坐断愁城了。心理测试上讲,我就是那种浮泛在华丽梦想中的性格,想起电视剧《红粉》中一句歌词“黑夜中我的身形,在浮华中游荡”。

今儿难得没太阳,风也好,中午时分马路上随便兜兜,总是嫌喧闹,拥挤。路过一个PLATZ,蓦然记起了伊,就在这里。心头愤懑,这样想哭。比起伊,我再不才,亦算得上才命相负了。打个不确切的比喻,天下神器,有德者居之;既然我的才德胜伊千倍万倍,却为何犹做潜龙之困,不得趁时而飞呢?真真赌气起来,索性做五柳先生罢,也别为这五斗米折腰了。顺手发信息给爸爸,说看人家李太白多潇洒,“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爸爸回我说,人家李太白好歹有“五花马,千金裘”,才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咱们有什么?一屁股债啊!

醍醐灌顶。下午回家,寻了本《四书》出来,原来都看些出世的典籍,现在咱要好好研究研究《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看看怎样入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我真是又穷酸又迂腐,没奈何。

               

 

不知不觉,又到夜半。这处房舍极是不好,总也望不见月亮,星子也瞧不见一颗,怎一个安生。坐在电脑前面长吁短叹,一边听徐玉兰唱着越剧,一边尽翻些历朝诗人词人们贬谪或落魄不得志的诗词来看,寻些慰藉,其实是寻不到的。是了,前两天,爸爸还开解我说,姜尚80岁才当了周朝丞相的,耐心点!

我,可不能等到8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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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OK,打个小广告.上个礼拜收到一个MM的电话,觉得很精彩,灵机一动,忽然就很想写几篇短短的杂笔小故事.就叫<玛丽与魔镜>,会不定期发布在雨檬SINA的BLOG上,过几天贴个地址来,有兴趣的可以去瞅瞅.

 

             

玛丽与魔镜

玛丽是一个女孩,辛迪是一个男孩,还有很多女孩与男孩,这些都是关于女孩与男孩的故事。而我,只是魔镜,我无法告诉你“谁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却能照得见这些女孩,男孩,还有他们的故事。

因为,故事都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6月21日

百感

方才有些雨,窗外,只一会儿。空气依旧是湿热的,隔着玻璃听得见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是水声,黏糊糊的。望过去,地面却是阴干模样。

笔,停下很久了,百感交集,却懒散或怯怕地再不敢去写。我却依然惆怅着,当生活兜头兜脸地扑过来的时候,猝不及防,无可倾述,也许只能沉默。我不会在沉默中爆发,我并没有任何可以爆发的力量

这些时日,常常往返奔走在街头,出去——归来,不可避免的琐碎。路,是长长的,不晓得有没有给我走的路,我还是去走了。拥挤的人群,混乱的风景,我皱皱眉头,继续在走。广场或是路边,植物被修剪得很齐整,齐整是好的,倘若是建筑齐整一定是好的,偏偏是植物。植物还是该蓬勃随兴,才没有匠气,我讨厌雕凿的匠气。

偶然,撞进一处公园。可我遇到的公园永远是这样,要么是横冲乱撞的狗,要么是横冲乱撞的人,都不好。就仿佛我遇到的地铁,亦是这般。倒是公园中央,一池荷花,教我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6月,荷花已经盛放了。至少有几株荷花已经盛放了,莲叶何田田。“田田”,茂盛状。我喜欢这个词,极喜欢的。大多数的荷还是才露尖尖角,亭亭净植,偶然风过,是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痴看了很久,亦不曾看够,奈何人终究太多,不看也罢,也罢。

才出了公园,便是几个或坐或跪着的乞丐,尽管心头明白他们许多都是以此为职业,实际是很富庶的。然而这样尊严沦丧的情状,总教我心头浮起极致的难过与不忍。我最怕看见别人低头,但凡有办法,谁愿意低下最高贵的头颅呢?生命是平等的,可人,终究无法平等。

快走到车站,我立在一隅尚算僻静的角落,隔着灌木,隐隐坐卧着些游人。天气还是晴朗的,一缕游丝,牵着一只风筝,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寂寞地挂在风中。风是很大的,这样的天气里,风是很大的。

寂寞的风筝无法阻挡风的诱惑,诚如我亦不能阻挡现世浮华的诱惑,纵然我一直在读着老庄。不对,浮华的诱惑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我想更多的是为了——活着,为了生存。生存,才是最大的诱惑。生活不是诗,那些美仑美奂的词赋,一旦降落,一旦直面了惨淡的人生,总是苍白无力。月光,让精神浮起来;阳光,又让精神沉下去。但却是生活才能够让精神活着。

是的,所以我不能逃避生活,不能,不能的。这一两年我有些偏离了自己一贯的行为信念:勇敢与尝试。我变得怯懦了,拥有了一些反让我怯懦了。幸亏,我及时意识,幸亏。那就矫枉过正,试试就能行,勇者无畏。从来,我要得到任何东西,都须靠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我,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倘若我自己都不敢为自己争取,谁又肯来分我一杯羹呢?人生如寄,岁月如驰,所以我不想终生抱憾。

奔跑着,登上车辆,我伏在车窗上:外头,高楼林立,没有一道风景属于我,没有一个窗口属于我。不要紧,真的不要紧。那么些风口浪尖我都踏足过来了,那么些挫折坎坷我都踏足过来了,我该相信自己一次,相信冥冥之中命运对我的好,相信自己的作为可慰平生。

不多言了,多言无益,还记得那些差点忘却了的老话,尽管有些拙稚和做作:……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当然,最重要的依然是上天神佛的庇佑,我才能谋其事。

说句轻松的话,前几日看了美国作家SINEY SHELDON的惊悚悬疑小说《你怕黑吗?》真真是好看,窒息的悬念,精彩的叙述,跌宕的情节,还有里头那充满高科技和计算机网路技术的普里马,用普里马掌控天气,从而掌控财富,掌控权力,掌控世界的阴谋,看得我一愣一愣的,废寝忘食,不敢相信作者已然是位髦耋老人了。强烈推荐!

5月28日

握红小札

个人是存在于社会之中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在孤独中生活和死亡,就像伊凡·伊里奇一样。我认为牺牲参予来强调孤绝,要比牺牲孤绝来强调社会情感来得高贵美丽得多。
  
   ——题记
  
  
  【一】
  
  是该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了。
  
  在这半年里,倒有几次提起笔,有一些想说说的意思。但最终还是由于懒,间或也有些小小的病,再就是自己有时把话也说不明白的缘故。所以就叨了这懒和病的名目,把文字抛到一边了事。现在想起来,虽然那思绪还时不时地留着,竟和人类的“新陈代谢”有些相像,有些消亡了,有些正在更新,有些还在长,不过题目倒是不曾变动罢了。
  
  记得一本医学书上竟说出了这样一个真实,“倘若在一年之后见到并认出一个老朋友,那么可以肯定,几乎他身体的每个细胞皆非他离别前所有。就器官而言,他已完全是一个新人。”记忆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而我们的人生,从一开始便置身于一个充满着许多变数的迷宫里,我们从哪里来,在哪里,到哪里去,都是无从知晓的。而在这许许多多的变数中,我们又无疑是最大的变数。因为很多变数都是取决于我们偶然的神思一动,突然间的灵光片羽。放到大一点的圈子来说,某一个人,某一些人都可以引发并触及许多人的变数。就如这篇文字,最近能断断续续地写出来,连自己有时也意想不到呢!这简直是太复杂了。
  
  但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宝玉;对于《红楼梦》的结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理解;而《红楼梦》之所以残缺,也是有着许多的变数在里面的。在曹公已死这个变数不曾更改之前,所有打着“真梦”的幌子,不过是借以在自己的小小算盘拨上拨下罢了。而这样的“曹雪芹”若是活过来,也一定“黑胖”了许多吧;《红楼梦》若是侥幸完稿,怕是和当初也有不小的距离吧。
  
  不幸的是,“千古文章未尽才”,尽管有那么多的叹息,《红楼梦》到底还是残缺了;幸好,他不曾在今天活过来。因为死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次真实永远的休息。
  
  记得以前倒不曾这么想,或许是心中还有着“爱”的缘故。甚至还想“朝游苍梧,暮游南海”,远远地讨到长生药来,如果是一枚呢,不妨和自己的爱人分而食之,同时亦颇忌惮《奔月》中那个有些好奇心的嫦娥,亦想自己一仰脖吞服了自在。但一个人远远地活到那个所谓看不见的世界末日又有什么鸟意思呢?我想,刘阮二人从天台山回来的时候,“竟已历七世”。涌上心头的,究竟是一种悲壮的滑稽,还是一种难言的幸运呢?
  
  好在,月亮是冰冷的;天台山虽然缥缈,现在亦成了旅游胜地;好在我上面说的一切都是梦话。而地母娘娘“为什么生孩子,要生出死亡来”的叹息,是有着浓浓的黑色的慈爱在里面。她到底不知道,她温暖博大的怀抱,却能给那些疲惫的人永永远远的休息。
  
  在汪曾祺的文字里总有着这样的话:“不过,这种东西没有了,也就没有了”;或者是“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我想,特别是经过一些世事的人,也会有相同的感慨。但现在的城市越来越大,越来越新,“死”和“没有了”,更是惯见的常事。而住在我隔壁的八十老太,没事就关着门数数念珠,念几声阿弥陀佛,因为她到底深信,那有限的未知是一个铺满莲花的黄金琉璃世界。
  
  《红楼梦》的作者倒是不会这么粗浅的认为,他把这个世界看透了,看的太明白了。至于死后是什么样子,虽然也有若有若无的描绘,到底只是他活着时的想象。他给我们留下的那一块雪地,却极其象征了人类最后被放逐了的末世。尽管在我个人的妄想里,或许还会继续酝酿着另一次瑰丽的日出,但却与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毫无任何关系。
  
  就像伊壁鸠鲁的古老戏语抛戏法一样抛出,“最可怕的灾难——死——与我们毫不相干。只要我们在,死就不在;只要死在,我们就不在。”
  
  青埂峰下的顽石或许较为客观地明白这一切罢。在无限的永生里,可曾有过对自己暗暗地咒诅?好在某些时候它是温润平和的,毕竟它也曾在“繁华花柳地,温柔富贵乡”中摸爬滚打了一番。尽管最后一切还是“渺渺”、“茫茫”、“空空”、“太虚幻”,但让我门从其独特的情感体验中明白了——
  
  关于爱的某些事。
  
  高于爱的某些事。


  【二】
  
  也许是林妹妹的死,才让人觉得爱是那么可贵。
  
  如果再扯上“风月宝鉴”的话题来说,“爱”和“死”正像极了这镜子的两面。这时不由有些怜惜那个让人颇觉得不齿的贾瑞,他是明明知道道士“不可照正面”的嘱咐,还是禁不起诱惑,“以假为真”,把自己一股脑儿给搭进去了。而《红楼梦》里的人绝大部分都不懂这镜子的妙用,这可以理解,因为阿Q口中的“吴妈,我要同你困觉”,到底还算是人生中那一丁点儿可怜巴巴的乐趣。如果事事都要那么较起真来,秦锺临终前的几语,在午夜梦回时总是让人暗自地琢磨一下。也只有在那时候,想想农人的两三杯黄汤在手,“老婆孩子热炕头”三件事一妥当,那种陶然的快乐,确实羡煞旁人呢?
  
  可是我常常有些多余的想法。因为这三件事,也够人忙忙急急地奔走一辈子呢!而人生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皮肤滥淫”这几个字的缘故。警幻仙子所介绍的另一番洞天福地很是有些性启蒙的含义,但当袭人触及那“冰冷粘湿的一片”时,宝玉却只得红了脸,把她的手轻轻一捻,那枚镜子兀自在半天之中滴溜溜地乱转。
  
  这似乎与“爱”无关。而通常的才子佳人一到“合袌”的时候也就匆匆退场了,虽然有时还嫌不过瘾似的撮弄出什么二姨太三姨太什么的,但“下回分解”呢?要么活到九十,要么白日飞升,那几十年的好日子也就一笔给含糊了。
  
  如果林妹妹也和宝二爷高高兴兴地结婚,不可避免地又要回到那条老路上了。而宝二爷是天底下第二个最不善生计的人,林妹妹就不得不撇下作诗的工夫,在油盐酱醋上把脸熬得瘦瘦黄黄的,真叫人不忍心。更何况夫妻低头抬头总有作恼的地方,一个哭鼻子、动剪刀什么的,一个一会儿说要死,一会儿说要做和尚,那大事小事唠叨事就更多了。如果是这样侥幸地折腾到土地公公土地婆婆那份上,林妹妹在宝二爷的眼里,还是一颗“无价之宝珠”吗?
  
  好在作书人不会那样去写。他让林妹妹活在诗中,死在诗中。真真像极了《香港制造》里中秋说的那句话:
  
  “我们死得那么年轻,所以我们永远年轻。”


  【三】
  
  我颇是怀疑脂批中说作者有传诗的意图。但却又不得不佩服作者激荡的才气,尤其是林妹妹的那三首古风,如果把该书中的所有诗词也排出什么三甲来,自然非林妹妹的这几首诗莫属。
  
  这就是林妹妹的认真之处。有时她也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天真一样胡闹,但在作诗上却没少含糊过。而对于宝钗等人来说,不过是拿诗来破破俗解解闷而已,到底和那仕途经济没什么关系。
  
  人人都说林妹妹使小性子,爱说促狭话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作者一写到林妹妹,反而让人从宝钗的圆润通脱处看出几丝机心,妙玉的目无下尘中看出些造作,袭人的温柔和顺中看出些媚骨,湘云的天真爽直中不免些庸俗,探春的英姿明敏背后的一些阴冷等等。林妹妹就像秋天明净的湖水,所有的人都被她深深浅浅地照出些阴影。也只有林妹妹,算是真正懂了宝玉,在“遍布华屋的悲凉之雾”中,不管别人是多么地不看好,至少他们的心相互温暖着。这就是作者所深深肯定的地方。
  
  而作者又何尝不是那么“认真”呢?
  
  鲁迅先生在《忆韦素园君》中不无悲痛地写下那么几句话:“认真会是人的致命伤的么?至少,在那时以至现在,可以是的。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沉静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这又何尝不是林妹妹的写照呢?当林妹妹对着落花兀自垂泪的时候。我们倒是很小心地记下了和尚道士的叮嘱,如果不进贾府,林妹妹是不是可以不哭了呢?
  
  那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为林妹妹永远不会是小孩,在一年一年的花开花谢中,她会逐渐从消亡的事物中获得这种经验,正在逝去的落花向她表明了转瞬而逝就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在克里斯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十诫》第一诫中,那个天真的小男孩目睹了一只流浪狗的死亡,当父亲告诉他死亡是“一切停止、停止”时,哽咽地说:“那会有什么用,谁会想知道猪小姐要用多久才能追到克米,那没有什么意义。”是啊,“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仅仅只有回忆,而回忆往往又是最不可靠的,也会随着时间的久远而模糊而失真。但到最后,闲话前朝旧事和犹唱后庭遗曲的人都远远地走了,还是趋于一片死灰色的寂灭。
  
  所以,“此开卷第一回也”,先暗自设下一段木石的公案再说,就如深信人果真有什么前生后世之说一样,那样读者的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好受终归好受,当林妹妹咯着血的时候,也一样地怀着李贺母亲那颗悲痛的心说,“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或者竟如韦素园,用了“爱和忧急的声音”,命令他那位一样咯着血的朋友:“你不许再吐了。”
  
  但他人的病,又岂是旁人能担的分毫,不过是在一旁干瞪眼而已。作为病者本身,更何况又是那一生不起之病呢,却没法看着别人生病后是什么样子,自己好用来参考。她的病,在于她的寸心,若是她觉得咯血会好受一些,那就由着她好,更何况有时咯血也由不得自己呢?记得前几年,逢酒必喝,每饮必醉,倒有些朋友一边夺下酒杯,一边善意地命令道:“你不许再喝了。”当时还有些郁闷,认为“人生安的几回醉”呢,更何况许多事又非酒不能解乎?当我现在一个人静静独处时,每每想起,便不由念起他们的“好”来,尽量把不得几次的痛快,合理地留在有限的人生中。
  
  尽管人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都是一件礼物。虽然这礼物有时会碍了他人的眼睛,觉得有孤掷和粉碎的必要,倒不如如人所愿地销声匿迹起来,自己寻个安然了局。“莫怨东风当自嗟”,自己的“命根子”自己不好好爱惜,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人如林妹妹呢?而这“大好宝贝”,有时并不是自己能够说了算的。
  
  好在,“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来。
  
  尽管她已经死了。


  【四】
  
  杨绛先生在“钱钟书写《围城》”中说:“方鸿渐失恋后,说赵辛楣如果娶了苏小姐也不过尔尔,又说结婚后会发现娶的总不 是意中人。这些话都很对。”从郁达夫、徐志摩等人情事观之,即使是有幸“于茫茫人海中觅求得唯一真正灵魂伴侣”,但还是陷入了另一座深深的“围城”。而钱锺书老之所以不让方鸿渐得到唐晓芙,也还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缘故。而人活着,有时是注定得不到自己最爱的东西,抵达不了某些地方;有时亦只是为着一个仅仅剩些余烬的梦。
  
  繁华事散逐香尘。
  
  末了还是雪地。一切都还在继续,但是我仍渴望静凝在雪地里;仍渴望广袤的雪地里深深浅浅地叠映着我比雪地还要苍白的影子;我仍渴望一切将被掩埋,所有的光明还形形色色低照耀着大地,我仍渴望高扬着双手挥洒出一片铺天盖地的大雪,仍渴望将整个世界和着欢笑和着泪水一同在雪地里深藏。
  
  同样也包括宝玉。
  
  这让我在许多个难免的夜里一次次去涂抹他的结局,虽然有时也很好心地想到那个神瑛侍者什么的,至少可以让他在极度失意时再回去当当,但那是又一个轮回中的事呢!前生设定好了的“木石前盟”,这一辈子也仅仅只是“哪里见过”,这样想起来似乎玄之又玄了。但真正属于宝玉的结局又只有两个,死亡或者回来。
  
  倘使高学士那个真正有些工巧的掉包计不至于拆穿罢,或者竟可以一直这样下去,那大约还是一个微微有些美丽的梦。但高学士似乎比我们每一个人更有着宗教似的虔诚,同时亦十分尽力地去编造一个谎,让宝玉对人生作上一番小小的安排和了结,直直地把它送到青埂峰上了事。那“大红猩猩毡斗篷”虽然可以把神仙从凡人丛中剥离开来,白茫茫一大片雪地中的唯一一点猩红,这画面是美的,但有些不真实。
  
  回来吧,或者亦可以像我们这样,天真地去寻找一点小小的东西过活,安然地混过一辈子了事。若是单单为了肉体活着,这倒不乏是一个好法子。推而广之,那么多“铺天盖地”的续作者,又何尝不是从这方面考虑呢?
  
  这也使我有时亦陷入一种两难的矛盾中。
  
  害怕活着,配不上自己的痛苦。每个人总是那么刻意地想做自己,总是那么害怕失去自己变得和所有人一个样。如果所有人都一个样,那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意思?这使我又一次想到宝玉,他似乎可以死,但不要庸常,如果死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可贵的完成的话。
  
  但很多人或许都不会那么去写,而贾宝玉到底也不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虽然他们都是人生的失败者,一样敏感的人儿,差不多全身都是心。哈姆雷特到底是持着剑去直面周围的一切,在一个个谎言和假面背后,去探索那等待着或许就要毁灭自己的命运;宝玉至始至终都在退缩,逃避,这或许是还有林妹妹爱着的缘故,在将要失去大观园的时候甚至还幻想同二三知己共寻一个了局。所以在梦快要醒来的时候,尽量地闭上眼睛,虽然他把这个世界看的足够明白了,到底还是有着许多小小的满足和侥幸。
  
  最后呢,大观园不得不逝去,林妹妹却又不得不死,这时倒想起宝玉曾经的一番话来:“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循水而上百尺,有女儿的哭声”,反倒是自己的泪水流成一条河,伤悼青春转瞬的红颜,伤悼世间繁华不再的花园。
  
  最后只独独地留下了自己,谁又来哭你?


  【五】
  
  不知作者是否也这样想过。
  
  耽于自己的幻梦中,他好像一直在寻找那些失去的、再也不存在的东西。他所寻找的并不仅仅只是年轻时的青葱岁月,而是年轻时所具有的某种真和美的特质。或许,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他只是仅仅想到那些,就如有时他想说出来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而是在故事里透露出的一些东西:比如光洁而纯真的眼,雏菊花一样的脸庞和玫瑰花般的微笑,好多好多的花都在春天尽情绽放,所有的真诚和质朴都带着灿烂的爱,所有的呼吸和颤抖都带着幻想和领悟……梦一次比一次更接近,一次比一次真实,以及一次比一次更加害怕梦境幻灭所盈出眼眶的眼泪。他终于像一个孩子那样禁不住哭出声来。
  
  而且,他自己渐渐地也就变了。无论他以后在哪里,对于过去,他都是一个陌生人。
  
  这些都可以从作者笔下那么多的牵缠,踌躇和不忍就可以看出。而宝玉年龄上的前后不一致,如果不是出自于抄书者的笔误,那我们可以从中隐约地感觉到,作者害怕宝玉长大,亦害怕失去童年的大观园,所以就不得不尽把薄命司的那些册页提前一些,以至于让宝玉在一个不是很恰当的年龄里感受到男女之事,不管是初试或者再试,抑或是和碧痕洗的时候让洗澡水把床腿子给淹了,如若换作当前的周刘诸公,定有许多津津乐道的题目开嚼,但我宁愿想象那是小儿女一时间的玩闹罢。因为大观园虽然亦有青春的狂想和萌动,毕竟不是西门大官人的后花园。而春梅游旧家亭馆的时候,所涌上来的,不过是物是人非过后扑面而来的凄凉和叹惋,而《红楼梦》中大观园的丧失,则是对往日青春作上最隆重的一次祭奠。而自己恸哭之余,更像是客观世界里偶尔荒谬并昭示着清醒的存在。
  
  还是回不去了,还是一切都不能重来。
  
  回不去了,所以在晴雯之死时,小丫头不妨就来了一个“芙蓉花神”的谎;冷二郎一遁入空门,就有尤三姐流着眼泪告别……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但原作者到底是没让我们看见,失去大观园后的宝玉又该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只要大观园一天还存在,宝玉的梦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既然没有别的什么路可以走,那就不妨让自己多做做梦,即使是有时做梦者在梦中亦能感觉到脸上兀自奔涌着的泪水,发觉自己只是梦境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甚或是和梦中所呈现出的其它东西一样黯淡着,在消失中若隐若现地黯淡着。都是做梦者本身一种最大的幸福。
  
  鲁迅先生说,“惟有说诳和做梦,在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这同样亦是原作者和续作者的伟大之处。你看,原作者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梦来,而在这梦的最后,宁愿让那份高蹈的独醒吞食并细细啮咬自己的心,也不曾让大伙儿目睹梦醒时“大厦将欲倾”一阵轰塌,以及“食尽鸟飞”后的一片白地。若真是这样的话,像周汝昌这样的老少男和老少女怕是要少上若许对罢,这当然有些遗憾。而续作者的伟大,是他固执地造出一个谎来,让后来的那些大谎小谎一并破了去,同时把当今那些自以为是的“真梦”压得喘不过气来。“黛玉之死”和“宝玉出家”就是其中颇为浓重亦可传世的两笔。但亦有他的缺点,他到底是相信了鬼神的存在,于是在那“兰因”和“絮果”中,加减乘除,一笔一笔,丝毫不苟。这有可能是太贪玩那册页上“曲词”的缘故。但不这样,能续好《红楼》吗?
  
  而鬼神之说,在原作当中,不过是借人说鬼,借鬼嘲人罢了。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也是一个造梦者和圆谎者的最大区别。
5月25日

仰望

炽烈响亮的中午,奔波了三两个小时。阳光是极消耗精力体质的,只消在头顶照一会子,人立时就委顿下来。回到家里,一边抱着肉肠、奶酪和大桶的草莓汁与各式瓜果大快朵颐。一边懒懒地看些台湾低俗的综艺节目。

想来,我这一生终究要归于一无所就了。这样安于平凡,心头该也是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苦痛罢。

苦痛又能如何?上天曾给予了我高华壮阔的理想,却又丝毫不曾给我惊人的才华;上天曾给予了我不甘平俗的性情,却又丝毫不曾给我兑现的能力。一番又一番境遇的摧折损伤,曾经这些吹弹可破的东西已然消磨殆尽,只留下这一丝苦痛了。

这两日,一直在河边闲散。我爱山爱水,算得上仁者智者。只是河不宽亦不长。我还是喜欢波澜壮阔与烟波浩淼,像海像洋。

记得第一次看海,是与母亲去厦门,憧憬了很久,却很失望。厦门的海,是江河一样的颜色,海被两岸都市的繁华挤压着,平和宁静,没有惊涛裂岸,倒只听得周围嘈杂的人声与喧嚣。

后来,去西西里岛,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见识了海:旷达无极,无边无际,海到尽头天做岸。碣石嶙峋,海浪汹涌,一个接一个撞击在礁岸上,卷起千堆雪。海水真的是蓝色的,深邃的蓝,幽暗的蓝。周围很寂静,只有海浪,深沉厚重。我有一种极度的震撼,四肢百骸都在战栗,既惊惧,亦是兴奋。这种感觉,应该是孤独的心灵对于寂寞的自然的敬畏与共鸣。

那是个夏天,深夜忽然就电闪雷鸣,海面掀起数米高的滔天巨浪,汹汹翻腾。隔着夜色,这样听海,看海,心头有些怯,毕竟在自然与时光面前,我们真的微不足道。但更多的是极致的肆意。

诚然,自己那些所谓理想抱负被磨折了,但这些东西终究不会在我的生命中彻底流逝。只不过那些浮华心情转化成一种纯粹彻底的对巨大自然力量的仰望,藉由这样的巨大的自然力量释放梗塞压抑的胸怀。

所以,我一向喜欢的风景便是:大漠无垠,落日孤烟;长河万里,奔腾入海;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烨烨震电,山冢猝崩……

5月24日

亦宛然

天气大概算热起来了,一早醒来就对着明晃晃的日头和碧澄澄的天空,纵然无事可做,消磨韶光,依旧常常没来由的委顿、烦闷。真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见天总要往外头走一走,通常只在附近走走。这时节很不愿意坐车,车上大家都是澹澹衫儿薄薄罗,气味很是不好。

今日倒特特坐车往河边去,算来大概有一个月的光景不曾去了。春天已将近荼蘼过去,却仍是绿水如蓝,还不大嘈杂。我并不敢下到河滩上去,那里太多的狗,教我心胆俱裂,只在高岸上迤俪着就罢了。

无意间穿进阴凉的桥洞中,风从水起,阵阵拂面而来,很有些凌波袖舞的感觉,极是爽朗。怔怔地又立了会子,才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蒿草灌木渐渐密起来,散漫的野花,虽是蒙着灰尘,黯淡得很,倒也蓬勃。花木的香气却是恣兴的,意态娴致,野性十足,忍不住想起屈原笔下《山鬼》中那句“山中人兮芳杜若”。

偶而,远处没有火车、汽车驶过的时候,倒也难得静谧。风声,树声,鸟声,虫鸣声,水波拍打礁岸声,声声清冽。平常写文字的时候,总爱用水光潋滟之类的修辞,恰好今日阳光极好,就特地仔细凝睇一番,“潋滟”的视觉,近处像千万尾的金鲤,喋蕊而去;远处则是浮玉凝翠,熠熠生华。果然,美不胜收。

               

 

走到尽头,就是广袤空旷的村郊,确是“绿树村边合,青山廓外斜”,两旁则是紧挨着的住宅别墅,空气亦是絮絮的,一路走着又不禁想起一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虽取得很不确切,但只是一瞬息 “没来由”的念想,也就不细讲究了。走了一段,觉得了无止境,决意回头。我一向有个好处,总是能及时回头,绝不等到撞上南墙才肯罢休。

回头却是须经由河滩的,河滩上竟有如许多一丝不挂的男女,贪婪地晒太阳;草窠子里头常常亦会不经意冒出些身子。煞风景啊!极不情愿地在一坨坨肉中间涉步,请允许我用“坨”这个量词,毕竟这些男人们多是有着硕大的肚腩,女人么,就是莫言的小说名《丰乳肥臀》。真想不透彻,帝辛先生和妲己女士怎么那么喜欢看裸身男女在“酒池肉林”嬉闹,放着好好的天子王后不做,乐意当澡堂子搓背的,郁闷啊。譬如我,还真满反感赤身裸体的,不管怎样的男女脱了衣裳裤子也就差不多了。看来,哪天得空得作一个殷商时代的心理分析。(呵呵,开玩笑!)这倒罢了,居然,还有露天野合的,HELP!赶紧偏过头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呀。

离了河边,又在郊区附近的市场散走一番。错了,错了,不是散走,我又没服五石散,哪用得着散走。也就是随手买了点小东西,钱烧得慌呵。

几近下午,终究逛得疲累了,便坐车返还。居然,还被小乞丐盯上了,拿了张“没钱没粮”的纸片要钱。吓得我赶紧把包包紧一紧,里头还真有不少票子呢,他小子还以为我要给钱,就呆呆地站在一旁候下了,我自是神情散朗,习惯性将眸光木然望向远方,一眼也不瞧他的纸片。嘿,他居然真以为我在发愣,用那脏兮兮的手指尖碰碰我。真是不爽,少不得用国骂狠狠问候了一下他MUTTER,才反应过来他一定听不懂这国骂。还好,我下车了,心里却在说:“问我要钱,NND,老娘TMD还想问别人讨钱呢。”(这是心理话,很不雅的,自己对外一向以古典淑女标榜,这类言语自是不能让外人听了去的。表面上,还是一味的“克己复礼”。)

日头还在天上挂着,但荒凉的一天总是又迢迢流失过去。我怎可对时光如此奢侈呢?

5月20日

奈何天

 

         

 

这篇文字本该昨日写的,但昨日很忙。除却一日两餐与睡觉,上午去踩点,下午和家里通话,晚上把小说更新到了18万字。所以,昨天没有工夫写我的BLOG

心情尤在,今日还是要写,赖也赖不掉的。

昨日,天气极好;自然,今日亦是极好的。

昨日去踩点,一路车马逶迤。哦,不对,只有车,没有马。

很久没有去郊区了,郊区其实与城市还是有差别的。纵然一样的楼房林立,但楼房中厂房居多;一样的树木葱茏,但枝叶多,花木少。这座城市的郊区,人分明少了很多,稀落,甚至寥无人迹。很久都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央,很久没有到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

阳光从弧形的窗玻璃透进来,车厢屏蔽得厉害,感觉不到车在飞驰,因为平稳,因为感觉不到风声,耳朵微微有些鸣响。我总是这样,在太过寂静的时候,身体里就会发出些声响抗议。

透进窗子的阳光很好,明晃晃的光泽,耀眼而尖锐,仿佛要刺穿双瞳。就这样被阳光暖暖的包裹着,就这样微微阖目,眼睫轻轻闪动,将光线筛成七彩变幻的颜色。胸口流淌着淡淡的伤感,伤感同任何苦痛的心情无关,而是阳光下幸福的伤感。幸福的时候,亦会伤感的。

车厢穿过一些林木茂盛的罅隙,阳光骤然黯淡下来。这里的林木已然呈现出浓郁的墨绿,我不喜欢浓郁的墨绿,我觉得这样的色泽有些冷酷,尤其在阳光照射不到的灌木深处,阴恻恻的。森林就是这样的感觉罢!

车快到站的时候,是一片还算齐整的田野,暮春的田野。田野的尽头,连着天,连着碧莹莹的天,没有云朵。天映着田野的绿意,田野浮泛着天空的透明。我想,我的双目已凝在这片风景中,移不开了。

下午回家的时候,冲了些藕粉,淡淡的木樨清香盈满鼻翼。一边已然打开MSN通话。

这三两年来,尤其这一年来,自己与父母的沟壑越发深了,快成天堑了。父亲不能容忍我的胸无大志,我不能容忍他的禄蠹之心。其实说禄蠹有些过分,只能说“道不同”。他是与我好,可是他不理解与我来说什么才是真好。

辩解争风了半日,口干舌躁,回头想想又很有些嘲讽讥诮自己,辩解什么呢?取舍权重在我,我不过听过就罢了。

我实在很喜欢辩解争风,大概太渴望理解认同了。连别人称赞我两句,我都要细讲究。其实不必,我又不在乎别人的言语,称赞或贬抑是别人的价值取向,与我何干哪?

聊天过后,就单剩了孤独了。内心应该很怕孤独罢,可是但凡有人来与我聊天,三两句后又烦了,话不投机,还须强颜欢笑。没有人说的话与我投机,在我心底,几乎每个人都是俗物,不足与我攀谈的。我真想学习苏轼,洒脱豪放,下至农夫,上至官宦都肯亲近,能海纳百川。我境界不够,远远不够。

寂寞,寂寞,夜色寂寞,白日何尝不寂寞呢?寂寞,只有自己知道,无人能解。越是寂寞,越是想封闭自己。

好象,我患了抑郁症,还挺严重。

5月17日

芙蓉女儿诔

这几日,总是没来由的天气阴郁;果然,早间照例刷新闻,蓦然看见“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的消息,握鼠标的指尖顿时冰凉。

诸多的小说人物,最倾心的依然是曹公笔下的颦儿: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袭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因为《红楼梦》的缘故,因为黛玉的缘故,我曾经粗糙看世界的视角才看清了一陌杨柳,一榭春花,一池碧水,一窗月光。

而陈版的黛玉,无论形容气质,都恍若从曹公笔下跳脱出来。

常有迷信的说辞,但凡演绎得越深刻的角色,剧中的结局与现实的命运则越是相似。想想确是如此,以前《霸王别姬》中“哥哥”演的程蝶衣,结局不也如虞姬一般么?“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而“哥哥”的结局却又同程蝶衣如出一辙。

“林妹妹”终究又成了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受天地精华,得雨露滋养,未尝不是“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好去处。或许,在等待另一场凄美的轮回。我相信轮回,我更相信轮回是为了寻觅,不只三生,而是生生世世,纠缠不断的寻觅,寻觅信仰,寻觅承诺,寻觅爱情。

尤其是爱情。

最为刻骨铭心的是三十四回,宝玉着晴雯送旧帕子与黛玉。就如张爱玲所写:他送帕子给她,是因为晓得,她的泪都是为他而流。

如今,“红楼梦中人”的选秀已近尾声,这未尝不是另一场世事的轮回。然于我心中,87版终是无法逾越的经典。

也罢,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致祭于前!再择几篇关乎黛玉的红楼诗词曲,聊作献礼。

 

PS黄色标记处是我最爱的句子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妹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更香(灯谜)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借,风雨阴晴任变迁。

 

 

葬花辞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研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入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PO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咏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咏菊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俗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菊梦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问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人,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耐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黛玉签
芙蓉——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

 

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逑。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5月15日

金缕衣

方才读李元膺的《十忆诗》,不由想起杜秋娘(她算是我的老乡哦!)。史书记载,唐宪宗李纯专宠杜秋娘,当时宰相李吉甫曾好意劝唐宪宗选天下美女充实后宫,而宪宗则自得地说“我有一秋妃足矣!李元膺有‘十忆诗’,历述佳人的行、坐、饮、歌、书、博、颦、笑、眠、妆之美态,今在秋妃身上—一可见,我还求什么?”
向往ing!忍不住拿杜秋娘的《金缕衣》杜撰一则小故事,纯属哄自己开心。
PS:前两日,在别人BLOG中看到件事,很有些趣味:课堂上,老师问大家,历朝历代最喜欢什么时候。大家都云欢喜先秦,南北朝,五代十国。老师又问为何。大家称,那时节国家多,国王多,王子多。
OK,言归正传。
 
             

绿荫稠浓,桃李正春风。不期然,你分花拂柳而来,衣似云裁,风仪如初。

这样,又遇见你,已是玉壶光转二十载。

我的两鬓华发新添。

“芄兰!”我喉间呜咽,想说什么,终是哽在胸间。

你轻轻抬眼,两丸黑水银似的眸子望着我,仿佛要洇出水来。

多像当年你拽着我的衣袖,含泪央告:“表哥,你不要娶谢家的小姐,我也不想嫁到王家。”

“不,不能够。”我挣开衣袖,冷然地说。

我晓得,我是欢喜芄兰的,极欢喜的,但我却要藉着王谢家族的华宅高第,兑现我不甘寂寞的襟怀。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不须惋惜,不须落泪,只为一生峥嵘的执迷。

临上轿前,你丢给我一张薛涛笺:“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心头彻骨的难过,可我终不能为成全儿女情长而谢绝繁华。

风乍起,吹落娇红,落在我青缎刺绣花卉纹“富贵春秋”的氅衣上。如今“富贵春秋”我全有了,可除了“富贵春秋”,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日影染在你的两靥,如绽放的桃花,宜喜宜嗔,宜室宜家。

“你……过得好么?”迟疑着,我又艰难地问,声音浸染着薄薄的泪意。

你的眸子仍望着我,清冷极了,却有灼热的影子。“好,自然好。锦衣玉食,一呼百应。”

“那就好,那就好。”我轻轻垂下头,心头先是浮泛着欣慰,渐渐的,却是酸痛,浓郁而泛滥。

我,后悔了么?当手中握住繁华,心情却变得荒芜的时候,我后悔了么?

然而我已站到了时光的背面,纵是后悔,亦无法了。年轻烂漫的时候,我做了对自己最残酷的抉择,所以我在年复一年的岁月中品尝到日渐沉重的寂寥落寞对我自私的惩罚。

双泪纵横,顺着须发,滴滴答答跌落在地上,从温热变得冰凉。

“我要走了,赜郎还在前头等我。”我一惊,猛然抬头,模糊的双眼正对上你的双眼,两两相看,眉目相映,却再没有当年的千山万水。

天水碧的衣袂擦过我的衣袍,一阵丝帛滑润的轻响,已是错身而过,再不能有一丝接近。

眼前,空无一人,只有澄澈清明的天光,只有落英缤纷,草色遥看——近却无。

远远的,不知哪里敲着红牙板的曲歌缓缓传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湿尽檐花

常常听见对面楼群传来的钢琴声,琴声清碎若冰。遥遥地聆听,并不真切,穿过东风婆娑的树影,穿过阳光都市的浮华,静静地洒落在空荡荡的午后。

琴声的优雅与傲慢被恰倒好处的距离筛去,只剩一丝一缕淡漠的忧伤,细碎的孤独,飘在耀眼的光线里,在风中。

我常常爱循着琴声,探望对面不远的楼群,只是每个窗口都是千篇一律的相似;每个窗口都挂着薄薄的帘绡,寂寞地垂曳着,帘后有时透着灯影,有时是一片茫然的黑暗。

那只是在阳光好的日子里。

今日,却是个雨天。午后才开始有雨,雨声同琴声一道响起,淅沥重叠地打在玻璃上。雨声并不大,就像远远的琴声。却已足够让天地濡湿。

站在落地窗前,偶尔会看到雨点从眼前莹莹坠下去,一瞬就不见了踪影。树洇得碧翠,花落了一地。

空旷的房间,突然就寂静极了,寂静得让人害怕。孤独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淌出来,蔓延全身,还是这般揪心呵。

天色阴郁,细雨如绵,这一切像针刺一样的难过,太压抑了。有阳光的天气,我躲避阳光;没有阳光的时候,竟又渴望那些亮堂堂的光晕,在玻璃上暖暖绽放。

不知何时,琴声骤然住了,雨不晓得停了没有,只发觉对面的楼墙有一小片潮湿,是淡淡的湖水色痕迹。看得久了,视线模糊恍惚,心头亦是茫然惊惶。

其实,我原本就是这样的。虚浮地在尘世行走,梦不着地,步不就天,而且——一无所有。我还能够是我么?

最旺盛的热情已经消耗殆尽了,那生活呢?我总还要生活,还要活着。至少,我还需要一片土地,给我落足。

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这样茫然惊惶;其实这很多年,一直这样茫然惊惶着,我知道。

就像雨,是无根之水;就像琴韵,飘渺无迹……

5月10日

心事

刚刚看完屠格涅夫先生的《初恋》和泰戈尔先生的《弃绝》,被一种压抑与渴望折磨得无以复加。

这种压抑与渴望与小说本身无关,毫无关联。我晓得又是自己腐烂的心事作祟了。

无法表述此时的心境,不耐,失落,汹涌,急遽,万水千山,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像一个溺水的人,需要拯救,非常需要;渴望,如此渴望。

无法言传,无法言传的心事啊。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一年来,或更长时间,我骨子里是艳羡很多人和很多事的;这样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与我毫无交集,毫无关系。只是单纯的艳羡,远远看着,就很艳羡。

这一年来,或更长时间,极其厌恶任何人对我口头书面的溢美,尤其是真心的溢美,厌恶到了极处。因为我觉得那是一个绝妙的讽刺,我的生活如此平乏无味,一直这样积粘着,像又冷又湿的雾气,一米之外已是模糊一团。

我知道我是苦痛的,不只是这一刻或隔两三日的突如其来,而是一直,很长久的苦痛。纵是掖着,麻痹着,却——一触即发。

也曾悄悄看了看Freud,Sigmund先生的《日常生活心理病理学》、《精神分析引论》,发觉并不是自己有心理疾病(要真是精神病倒也是解脱了),而是真的源于生活本身的空虚与缺憾。显而易见的空虚与缺憾。

太息,太息,前尘往事,今生来世,没一件事是TMD值得欣慰的。(不是我骂脏话啊,真的憋不住。)就这么作践了自己,作践得这么久,这么彻底,二十几年就是这样铩羽的失败,也不算失败罢,就是空,空,空。什么都TMD不是,什么都不是。错过了很多风景,但命中注定就会错过这许多风景,就算心头不想,行么?

老天哪,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5月6日

文趣横生

去岁炎暑在家,翻找到几本凌乱的文稿,依稀是近20年来做的文章。那时节乱乱纷纷,亦无心细细地看,扫描下来,堆积在电脑。几近忘却了。

今日,时光娴静,无意中撞见,检出来,读了半日,笑了半日。

小学时候存在手头的文章并不多,大部分作文已被老师留中做了范文,单单遗留了几本周记。

看到一篇87年秋日写的文字,至今已20年矣。上头有被老师红笔极力圈点出的一条句子: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想想那老师的LEVEL竟也特差了,一条短句中怎可出现两个一样的“面”字,实是不雅极了。若是今日改写,只四个字“一池静水”足矣。

再至后来,许是读了《红楼》,《三国》之类的书籍,文中印记颇多。有一篇记写菜场见闻的,开篇没几句就写道“一个卖菜的老婆子摆着个青菜摊,妈妈见了说‘哟,青菜怪新鲜的,咱娘们儿买点吧。’”文章后来出现一小偷,描写长相自然就是“身长八尺,豹眼环须”。

看到小学高年级的文章,动辄是“孩子他爹”,“娘掸去我身上的雪”之类乡土气息极浓郁的辞藻。看着都荒诞可笑,江南地方几年也下不到一次雪的,下在身上,即就融化,哪里需要去“掸”?老师也荒唐,还偏问我,老家是东北人吧?其实是因为那时候正悄悄给《少年文艺》投写农村题材的稿件,写得有点走火入魔。

纵看过来,小学其实不算得会写文字,看世界的眼睛太粗糙了,亦没有情感千沟万壑的历练,所谓作文说实在的都是谄媚老师,依照每个老师提示的喜好,写出投其所好的文章,自就是好的;周记么,则是自己一味地描摹仿造,亦或哗众取宠。

初中时候,有过一年的瓶颈时期,文字中只会用太多的感叹词“哇”,“呀”,“啊”等等抒情,空洞浅薄。大约那时候,已然有了些摇心动魄的情感,纠结五内,奈何才学亘着,无法吞吐。

突然就开始写些小说了,这个过程几乎是跳跃而成。

刚刚看到初二写的一个桥段,用词稚拙得很:“杜秋娘面似银盆,长着一对柳叶眉,一双杏仁眼;她肌肤赛雪,身材苗条……”那时候对美人的描摹,还是过分胶着于形容,没有神韵。现在我笔下的美人只会用“眸色沉静”,“轻逸出尘”,“施施然”,“淡淡的”之类,而不会过分刻画眉眼。

中学后期,内心许是有些叛逆偏激,看到那时候的文字极热衷于大段大段的议论批判质问,只是当时笔锋太过咄咄逼人,不够内敛。

大学时候的日记,忽就静谧下来。用词偏好“天高云淡”,“平和宁静”之语。笔触伤感华丽。宿舍中人戏称我的文章是“花间派”,“古墓派”。不过大学时候,倒很沉醉金庸古龙,也爱看言情。文风多少受到些须影响。

后来的碌碌时光,文字渐渐定型,不管日记,文集还是BLOG,一成不变,很是苦恼。一直在努力跳脱,渴慕有些进益。其实这么些年来,一直做着文学青年的梦,不为名利。只因文字间多少寄托着一种本身不具备的境界,不论是容颜,不论是心性,不论是智慧。我没有的,笔下都可以有。

5月5日

去年夏天

堪堪将近正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倒也不算惊醒,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起来。

难得今日,没有阳光。

淡淡的湖水色窗帘挡不住每日清晨直透眼帘的光线,真是这房间最糟糕的地方。偏偏这里,天天明媚得一塌糊涂。

夏天,逼近着。记得夏天,刚刚过去。

又来了。

其实夏天和夏天之间的距离并不长,不过隔着秋天,冬天,春天。

今天,阴阴的,凉风飕飕。夏天的感觉,似乎姗姗来迟了一些。

很好。

敲门的,是两个教会的女人。职业化的笑容,职业化的邀请。倒省去了我太多的敷衍,皱着眉头又推上门。

仍回床上躺着,春宵苦短。

昨夜只一部王海瓴的《新结婚时代》,就看到凌晨3点已过。春宵苦短啊。

从来看小说,总是要一气呵成,24小时也好,48小时也好,72小时也好。哪怕看到最后,是粗糙地,跳跃式地去看,也要看到结局。

不大欢喜看都市情感类小说,严格意义上说,我排斥任何和现实生活太过接近的作品。不过这部写得还真是不错,语言平实流畅,结局部分还有些《简爱》式的感动。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唯一落俗的是,男主人公又是清华大学毕业的。

睡得晚了,自然起得迟了。不是艺术家,倒有艺术家的懒散。

隔壁房间,传来音乐的喧嚣。洗手间里,淋浴声,哗哗地响。

远远的安静,近近的喧闹。又是夏天的感觉。

真的不喜欢夏天。夏天,留在记忆中的印象,从没有完美过。

阳光,炎热,生病,做功课,等待考试结果。扑面而来的记忆,永远是这样。

去年夏天,尤其深刻。

在整整一个月的病疴中,糊涂着光阴。

坐在古旧的风扇下,风热一阵温一阵地拂着。

蓝色的窗纱,蒙着积年的灰尘,房间被厚重的灰蓝染透了。不知道雨过天晴色的软烟罗,也是这个颜色么?

空调打开的时候,是憋闷的凉;空调关掉的时候,是汗腻的热。

放着电视,太吵;没有电视,太静。

小小的空间,总是拥挤而喧嚣,来回穿梭的身影。突然理解了,人们为什么要穷尽金钱去买房,尽管房子只是装载身体的盒子,本质上和坟茔并无太大区别。可是大些的盒子,总是好的。

难得只剩一人的光景,勉强翻着书籍文章,矫情地悲伤,不知道病什么时候会好。以至于,每天都从罐子中抓出一把绿豆,漫天撒开,想要驱魔。

还是跑到了医院,打点滴。算算已有十多年没在医院打过点滴。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生病,挤满了病房,一直挤到走廊。

忙得护士仓促地在我手背戳了又戳,就是戳不准。血,一颗又一颗,冒出来,泛起来,跌到地上。看得有些滑稽,仿佛这些血与我无关。我喜欢这样嗅着血的味道,一点甜腥。

一瓶又一瓶的药水,通过长长的塑胶管,一滴一滴渗进身体里。气瓶中,一只只气泡,浮上去,又破掉。单调得无止无境。

还好,电视上一遍遍播着易中天的《品三国》,什么也听不见,就这样看着,至少是和周围的白色,和一片消毒水的味道无关的东西。

今天,刚刚看到新闻,易中天425日又在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举行了“中国人的智慧”的讲座,而且人满为患。

不过,已是又一年的春天。

下午,照例和家里联络了一下,不长不短。

家里是拨号上网,网路差得厉害,时断时续,并听不清那一端说些什么。联络,也不过就是一个程式。

隐约的意思,还是听懂了几分。

思绪漂浮起来,杂乱无章。还是有关去年夏天。

见到我的每个人口中都溢着赞美,我姑且称作为对我的赞美。赞美本该是很动听的,不是吗?

我浮着笑容,很无邪的笑容,被赞美得受宠若惊的笑容。

彼此,一拍即合。彼此,都在谄媚着对方,用语言,用笑容。

对方揣摩着我的心意,用语言迎合我;我揣摩着对方的心意,用笑容回馈着对方一言中的的精准。

转过脸,便无休止地愤怒。七,八月炽热的空气中,愤怒炎热得像要燃烧起来。燃烧着无辜的父母,燃烧着言不由衷的自己。

燃烧的时候,我的内心一边流血,一边流泪。

见到我的每个人口中都在热烈憧憬着未来,未来一片锦绣。仿佛有他们,仿佛有我,仿佛与他们与我都有关。

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

就听着罢,哪怕嫌恶。或许,真的与他们有关,或许真的与我有关;或许,毫无关系。

至少,每个人都看到我嘴角快乐的笑容。因为痛苦在快乐背后守口如瓶。

黄昏,一抹残阳,今天还是出太阳了。残阳,涂着晕黄的悲伤,只一会就黯淡了。稀稀疏疏间,云头挤下些雨丝。雨丝乱飘,装腔作势的从容。

一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匆匆跑到厨房做饭。厨房的一盏灯坏了,闪烁着苍白的光影。做饭,厌烦而无聊。钝钝的刀刃,切破茄子的光洁的外皮,紫色的液体,流了出来,洇在雪白的砧板上。

切肤的钝痛。这些紫色的液体,是血还是泪呢?还是血泪相和。

紫色的液体渐渐灰暗,渐渐发黑。

像去年夏天,从机场巴士茶色的玻璃中透进的苍白惨淡的日光。

犹记得,自己身上还带着云层间稀薄的雾气。

机场巴士上,尽是衣冠楚楚之人,哪怕是衣冠禽兽,也不要紧。至少衣冠下自诩着仿佛高贵的身份。

身边是打扮精致的上海女人,甜腻的脂粉,淋漓在我的鼻翼。她的目光鄙夷地看着爸爸被汗水渗得有些泛黄的太阳帽沿。做作的鄙夷,我没有看错。她双眉轻锁,用面纸轻轻掩着口。

爸爸,坐在我的前头,的确与衣冠楚楚格格不入。蓝挎包,旧报纸,就着番茄酱的面包。

一瞬间,心头难过到了极致。一瞬间,从高高的平流层跌落进生活。这样的生活,漫长而久远。

车窗外,路很宽,没有风,一丝也没有。建筑寡然无味。两旁的树木,飞快地掠到身后,一棵掠过去了,又一棵扑过来了。无极限。

不会无极限的,肉体会被消耗,精神会被消耗,时光会被消耗,哪怕永恒也会被消耗的。

泪在飞,谁都没看见。我已记不清当时有没有眼泪。也许,没有。眼泪,太煽情了。

又是夜色无边,雨倒大起来,慢慢大起来的。如果还是春雨,且当作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春天,最后的荼蘼,在雨声中消磨,响亮地消磨。

我在BLOG的题跋上写着“过去,没有一天是渴望重温的;明天,没有一天是渴望看见的。我只浮在梦中!”

妈妈说,我是逖慕不劳而获的生活,我是逖慕大观园中少爷小姐诗意的放纵。

露出寂寞的笑容。不对,不对。

只是过去的每一天都不够幸福温暖得想去回味。

未来,没有任何生活状态,耀眼而诱惑。

梦,没有颜色,却什么都有;梦,是属于一人的孤独,却有我向往的人,向往的景遇,向往的高贵,向往的荣耀。

梦与现实,谁更真实?已是今年夏天的答案了。

——去年夏天,其实很遥远了……

5月4日

寂寞宫花红——幽后小传(纯属闲来之笔!)

PS:算了,以后还是不说“关闭BLOG”的大话了,不写东西,还满难熬的。其实,也一直笔耕不辍,只不过忙着在别处写长篇,刚写了十五万多字,所以以为没时间关顾这里。算了,以后自便罢!想写就写,想停就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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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冯家的长女,冯润。

冯家,门第显贵。我的曾祖曾是北燕的皇帝,我的父亲冯熙是北魏洛州刺史、侍中太师,爵“昌黎王”。而我的姑母便是眼下赫赫的冯太皇太后。

然而这一切烂漫虚妄的荣光,并不能真正庇荫于我,因为我的母亲常氏,只是出生微贱的汉人,而父亲的元妃却是有着高贵鲜卑血统的博陵长公主。

为什么我偏偏是冯家的女儿?

在这个家里我所能拥有的全部,只是令人仰鼻而视的骄傲,而这份骄傲却是我心头厚厚的自卑搭建的。

博陵长公主活着的时候,常常是那般颐指气使地辱骂我的母亲,辱骂我,辱骂我的胞弟冯夙。而我的父亲只是漠然地看着,我的母亲只能低着头,默默地听着。无人处,她一声又一声,幽幽地太息,那太息声,彻骨的冷,冷,冷……

博陵长公主,终于病死了。在她金玉华盛的棺椁前,在她泪眼婆娑的女儿冯媛面前,我颤抖着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抚着她再不能出声的唇瓣,心头溢满了快意。平生,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快意。

太和七年,我十四岁,被太皇太后简掖入宫,封为贵人。

因为,我是冯家的女儿。

但,我更是一个汉人的女儿,谙熟琴棋歌赋,深晓《五经》之义。

我的夫婿拓拔宏则是一位极痴迷于儒学的君主,雅好读书,手不释卷。

只须这样的志趣相投,就足够让我宠冠后宫。

烛影摇红的深夜,我们共剪烨烨烛火,一起在灯烛下念着《诗经》中最痴情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桐花万里路,梧子满地,他牵着我的手,喁喁私语;长风拂鬓,袍袖漱漱。

平城的冬日,是极冷的,渊冰三尺,素雪千里。宫室中却淌着暖暖的春意,薄薄的苏合香,烟气袅袅,连重重织锦帷幔都被染透了。他说:“朕有生之年要让北魏人人说汉话,穿汉服,改汉姓,行汉俗;朕要将都城迁到洛阳,将鲜卑人带到辽阔的中原,带进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的正统。”

我瞧着他黑琉璃般熠熠的眸子,闪着憧憬的理想,跳着坚毅的火焰;我被这样的火焰点燃了。因为在他的理想里,可以释放我一个汉人女儿全部的骄傲。

我轻轻靠在他胸前,长发散曳,我轻轻呢喃:“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他拈了一缕我的发,亦拈了一缕他的发,紧紧绾在一处说:“汉人的习俗,这样就算结发了。”

心头顿时绵软如绸,似露珠在花叶上,轻轻战栗着喜悦与卑微,这样轻佻,这样欢喜。

岁月静好,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相看无厌。人生的好时光,莫过于此。

我溺在莹白无暇的情意里,弹指间,已是三年。

我以为有这样的情意,就可以在皇宫中生存下来;我以为有这样的情意就可以为母亲和胞弟作些盘算,甚至去报复我的父亲,报复冯家。

我终于不再是冯家的女儿,而是北魏皇宫中最骄傲的冯贵人。

我错了,彻底错了。凭我的蚍蜉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冯家这株根深叶茂的大树。

我更斗不过威福兼作,严明猜忍的太皇太后——我的姑母。

太和十年,我患了“咯血症”,太皇太后下令将我送去庵庙中,并替我改名为“妙莲”。

这样的安排,不容置疑。而拓拔宏,默认了,一句也不曾为我辩解。

心头暗暗嘲讽,原来三年的情意,竟凉薄到抵不过一个“孝”字。他对我的情意,不过如此。

我再也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和力量了,一点也没有了。只能默默接受,默默走进乖桀无常的命运中。

病骨支离,容颜憔悴,我那一头青丝,被一丝一缕地剪去,散在地上,散在风中,散得无边无际。我终于晕蹶过去,再不想醒来。

青灯古佛,暮鼓晨钟,日子像枯黄的树叶,一片片滑落。我的身子也在这样的日子中一天天消沉下去。母亲几次来瞧我,都抹着泪走了。

可我依然活着,因为我恨,因为我——不甘心。

太和十四年,我的姑母终于薨逝了,听说拓拔宏“酌饮不入口五日,毁慕过礼。”而我,一滴泪也没有,只有冰冷的快意,快意。期盼了四年的心思,这一刻,静静落地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天;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心下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让病好起来。彼时,母亲亦荐来一名叫做高菩萨的人,为我诊治。高菩萨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年男子。

八年,整整八年,我的病终于痊愈了。

八年,这样长的时光,仿佛已是一生,我二十五岁了。

病好的那一日,我静静立在镜子前,久久凝睇着自己青玉般瘦削的面庞,眸子中尽是惨淡。

我还能希冀什么呢?

我突然用尽全力脱去所有的衣衫,我清晰地看到,洁白的胴体间浮动着不甘沉寂的欲望,滚烫的欲望。脑仁中却一遍遍重复着“不该如此虚度一生”。

只因这样一个念头,只因这样一个诱惑,已是万劫不复。

虽然高菩萨于我,只是一个男子。可是也许这一生,我只有这个男子了。

记得太和十七年,母亲告诉我,拓拔宏已遵照太皇太后遗嘱,立了我的三妹冯媛为皇后,是我的父亲亲自将她送进宫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酸苦地哭了一夜。我恨,恨自己这场病,恨我的姑母,恨我的父亲,恨冯媛,恨冯家。

我更恨拓拔宏。他忘记了我这个冯贵人,忘记了我曾经对他的情意,忘记了他对我的许诺。他说过,有生之年,一定要立我为皇后,只立我为皇后。

十四岁种下的情意,我用了整整八年无声无息的光阴,作了祭礼。这样的情意,真是奢侈。

不,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再次回到皇宫去。我要用最尊贵的荣耀和地位,补偿我八年的光阴;我要让拓拔宏补偿我八年的光阴;我要让冯家补偿我八年的光阴。

我一定要做北魏的皇后,我要让博陵长公主和我的姑母,阴灵也不得安生。

太和十八年,拓拔宏终于又把我迎回宫中,封为左昭仪,位份仅次于皇后。

他终究还是记得我的,他一直是记得我的。可我再不是十四岁的冯润了,我已是“妙莲”。

皇宫已从平城移到了洛阳,却是一样的池苑。仿佛其中并没有长长的八年。

皇宫中,又多了很多女人,乱花渐欲迷人眼:袁贵人,高贵人,罗夫人,郑充华……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轻蔑而从容地笑着,将麝香制成的“肌香丸”纳入肚脐,浑身顿散异香。这是高菩萨教我的媚术。

我恨我的姑母,但我也要学我的姑母。这里终究是皇宫,皇宫中最珍贵的是荣耀与地位,最无足轻重的便是可怜的情意。

我又一次宠冠后宫,盛宠更甚从前。

我噙着得意的笑,站在冯媛面前,倨傲无礼。她怔怔地望着我,满面尽是愧恨之色。

我知道,她注定会败给我。从小,她什么都有,正是如此,她已经丧失争斗的本能了。

太和二十年七月,因冯媛拒不肯说汉话,而终被废为庶人。

她被废黜的那日,下着很大的雨,瓢泼一般,倾在尘埃,溅起一地白莲。我穿着霞色般潋滟的石榴红汉装,亲自送她去了瑶光寺。

临进寺院,我附着耳对她说:“这是你欠我的,是你母亲欠我的,是父亲欠我的,是太皇太后欠我的,也是冯家欠我的。”冯媛傲然立着,没有说话,雨水顺着她的眼睫,断了线似的滑落下来,顷刻就濡湿了她暗紫色的夹领小袖胡服。

我忽就有些可怜她。不,我怎么能够可怜她,她曾有父亲的宠爱,她曾有血统高贵的母亲,她曾享受了冯家所能赋予的一切荣耀与地位。而我,从来一无所有。

冯媛终于冷冷地望着我,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说:“冯润,你终究也是冯家的女儿,你的一切都是冯家给的。”我面上的肌肉轻轻一抽,冷笑着说:“不,我不是冯润,我只是妙莲。”

太和二十一年,我如愿册为皇后。一瞬间,我的人生,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唯一的缺憾,我膝下一直没有儿子。

然而在北魏,没有儿子也是幸运。北魏祖制:“立子杀母”。我的姑母没有儿子,依旧权倾北魏三十载。

彼时,原太子恂已被罢黜。为长远计,我须拉拢新太子。

在汲郡共县,我亲手毒死了高贵人,我收养下她的儿子元恪。我待元恪很好,我必须待他很好,他是我未来荣耀与地位最强有力的保障。元恪,也终于被册封为太子。

我在洛阳的皇宫为荣耀与地位轰轰烈烈地谋划着,元宏亦在北魏为改革与汉化轰轰烈烈地谋划着。

是的,我们都在谋划,只是我的谋划是堕落在深宫中不见天日的刻毒阴谋;而他的谋划,是阳光下火焰熊熊的征程。

我们已经这样——遥远。

记得那个黄昏薄暮,他刚刚征战回来,戎装未卸。他握着我的手,一边喝着汉人的茶,一边说:“如今天下,若想长治久安,一定须有一套划分等级,维持秩序的东西,否则只凭强权,再无敌的军队也无法阻止天下的分崩离析。这套东西,便是儒家思想。而儒家思想,则是汉化。”

太和十九年七月,他亲下诏令:今欲断诸北语,一统正音。其年三十以上,习性已久,可以允许延缓;三十以下,久在朝廷之人,禁止讲鲜卑语。如果触犯,当作降黜。不久,又下切诏:不得语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太和二十年正月,他颁布诏书,以为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拓跋氏改姓元氏。

他独自一人,一步步把这个来自遥远北方的国家,把这个来自茫茫草原的民族,按照自己的理想牵引着。他把儒家的思想,引进到一片羯鼓琵琶之中。

而他的目光,已越过了滚滚长江,投射到了榛莽丛生的南方大地。他不想他的王朝象匈奴以及其他很多个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那样,只是在辽阔的北方大地上象一阵狂风刮过,扬起满天黄沙后便烟消云散。他日夜企盼着能有一天,字大纛能飘扬在日月照耀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力排众议的汉化,正是为了那一天。

他长年累月的不在洛阳,总在征战,不停地征战;他的马蹄一步步向轻烟淡雨的江南逼近,而我却永远只在这座洛阳皇宫。

寂寥的岁月,我让中常侍双蒙引高菩萨入宫。

错,错,错。

我却一错再错,又强令彭城公主嫁与冯夙。我的父亲可以尚公主,冯媛的兄长可以尚公主,我的胞弟也该可以,我要让我的胞弟拥有独一无二的荣耀与地位,我要让我的胞弟成为冯家最尊贵的男子。然而公主却密与侍婢及家僮十余人,乘轻车,冒霖雨,赴悬瓠告诉元宏:我与高菩萨淫乱后宫。

我惊惧极了,日夜难寐。我怕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一切。

忽然,心头就想起我的姑母毒杀献文帝的故事。只一念起,竟不可收拾。

原来我真的已不是当年的冯润了。

我开始求托女巫,祷厌无所不至,只愿元宏一疾不起。

他,真的一疾不起了。

可他,并未轻信彭城公主的言辞,而是执问了高菩萨、双蒙等六人,迭相证举,具得情状。

他不得不信。

深夜,他愤怒而绝望地质问我;我哭泣顿首,无言以对。

他对彭城王,北海王说:“冯家女不能复相废逐,且使在宫中空坐,有心乃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他没有废我,只因我是冯家的女儿。

他却再没有见我,情断了,是我辜负的。那曾经落寞的人生,让我一步步舍弃了情意,选择了欲望。我原来竟辜负了一个认真要交与我真心的男子。

可是,这样的人生就算重来一遍,我亦难免不重蹈覆辙。

我的母亲奉旨入宫,狠狠地抽打我,打完了,却哭了。背上,火辣辣的,倒不觉得疼。

太和二十三年,拓拔宏病危,立遗诏,谓彭城王元勰:后宫久乖阴德,自绝于天。若不早为之所,恐成汉末故事。吾死之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庶掩冯门之大过。

宣诏的那日,拓拔宏早已驾崩。北海王元详将毒药强灌入我的口中,蓝荧荧的药汁,泛着青光,敛着杀气。

一瞬的害怕,一瞬的挣扎,只一瞬。

因为我知道,没有用。

一生这样长,一生又这样短。一生这样荼蘼过,却已经结束。

我也算不负当年与他“死生契阔”的承诺了。

这一年我刚满三十岁,终于可以永远离开冯家了。

血,冰冰凉凉的,从我口角滴滴答答地跌落在地上,抽离着我的性命。我慢慢闭起双眼。

我的养子元恪赐我谥号“幽皇后”。

 
5月1日

岁月静好(新诗三则)

(一)

纷纷的岁月

转眸间

成了昏黄的记忆。

只有

堪堪掠过的风景,

被时光忘却

被心灵供奉

不过如此。

 

(二)

起风了

水波漾起涟漪,

下雨了

溅起的水花

是朵朵盛放的芙蕖。

风停了

十里湖平,

雨住了

一路轻尘。

这样平常的风景

你不必看见,

就如我

你不必记得。

漠视与忘却

才是   刻骨  痴情。

 

(三)

不必轻许

许下

就是一生。

不必害怕一生

几次转身

也就迟暮了。

迟暮

也不必伤怀,

茜纱窗前

遥望

伊人姗姗来迟的缱绻。

窗前

桐花盛开。

4月28日

鲜卑血汉族魂的伟大君王

越是深入地去研看北魏孝文帝,越是发觉其出类拔萃的人格魅力。他,深受儒家学说影响,又无汉族皇帝的忌刻,阴毒。纵观历史,出其右者之帝王,鲜矣!
如此雄才大略之君王,把鲜卑种族的勃勃生机,注入汉文明衣冠礼仪之中,精粹相糅,惠及海内。后世的大隋盛唐,皆由此肇源而出。

 

孝文帝一生,除了他迁都、改制的宏伟大业之外,个人品德方面也良善多多,史不胜书:

  “(孝文)帝幼有至性,年四岁,显祖曾患痈,帝亲自吮脓”。

  文明太后掌权后,眼见孝文帝日渐聪明,忧其日后不利于冯氏家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由于大臣李冲等人苦谏,冯太后才又回心转意。对此,孝文帝从未对祖母记恨于心,只是深念李冲等人救护的恩德。

  友爱诸弟,始终无亏。

  宫中太监进食,惶恐间把热羹浇在孝文帝手上,又曾发现饭中有死虫等物,孝文帝“笑而恕之”。

  冯太后执政,太后身边有太监说孝文帝坏话,太后“杖帝数十。帝默然而受,不自申明”。冯太后死后,孝文帝也不追思旧怨,对讲坏话的太监打击报复。

  南征北战之前,有司上奏要修砌皇帝专用的驰道,孝文帝均诫令:“粗修桥梁,通舆马便止,不须去草铲为平地”。

  出征南朝,进至淮南齐境,“如在内地,军事须伐民树者,必留绢以酬其值,民稻粟无所伤践”,最早施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对北魏国民和敌国人民待遇如一。

  本性素俭,常服浣洗旧衣。御骑马鞍不施金玉,周勒铁木而已。

  听览政事,莫不从善如流。哀思百姓,恒思所以济益。尚书奏案,多自寻省。百官大小,无不留心,务于周洽。每言:凡为人君,患于不均,不能推诚御物。苟能均诚,胡越之人也亲为兄弟……及躬总大政,一日万机,十许年间,曾不暇给……钦明稽古,协御天人……加以雄才大略,爱奇好士,视下如伤,役己利物……

  史官美言,绝非虚誉!

 
4月27日

春风桃李花开日

PS:快5.1了,写篇小文,权作礼物,送给所有关注雨檬的朋友。

 

                                             

不记得,今年的春日,是何时来的。只记得,一夕之间,草就青了,茵茵满地。一树一树的花开,猝不及防,直扑进27岁的生命。

阳光总是炽烈的,丝丝缕缕,透过轻薄的衣衫,密密地贴在肌肤上,滚烫的热。空气是温温暖暖的干燥,溢着恣意的香,时而馥郁,时而缱绻。

总有些花木森森的曲径,无人处,只有兜头兜脸的绿。络络轻染的绿,脉脉分明的绿,微微苍老的绿。风乍起,满地婆娑树影,参差错落,不知风动,抑或影动;不知影动,抑或心动。翠生生的清香,拂过鼻翼,却再捉摸不到。

绰绰的枝桠间,泻下明晃晃的日头,泻下触目的天光。天,这样蓝,仿佛一汪碧水,无边无际;天边,云朵洁净,慢慢飘浮着,飘浮着,飘浮着……

                                             

这里有一种极常见的花树,并不漂亮,我也叫不上名字,只知道它们或是红色,或是浅白。红色的花树远远地看,若霞色潋滟的云;走到树下,却才发觉,那一簇簇花团竟都是无数细小的花朵堆砌来的。那浅白的花树,倒像隐隐浮动的黄昏月色。一阵风掠过,花朵漱漱如雨,轻浮莹润,跌落在肩头,跌落在衣袖,跌落在尘埃。捧在掌中的落花,却是无可言喻的美丽,凋零的美丽。浅艳色的花瓣,色泽竟是极淡的,渐渐逶迤到花蕊,花蕊是娇嫩的黄色,微微颤栗,轻佻而羞怯。粉白色的花瓣,柔极了,中间一点殷红的芯,仿佛女子从未被触碰过的唇。跌落的花朵,只消一刻,就全黯淡萎黄了,密密匝匝,重重叠叠地零散在草木中,零散在一片仍肆意任性的浅紫色,深堇色,月白色之中。不知这样算不算质本洁来还洁去。

                                             

踏着落花,踏着碎影,静静地走,风声是静的,树声是静的,人声是静的。不忍踏花,不忍踏影,却避不开,静静的脚步中,只听得花魂影魄,脆弱,破碎。一步步走着,曳起一片片的落花,就像繁复盛绽的裙裾,沉醉也感伤。我想我还是喜欢这些无名的小花罢,纤细却美丽;郁金香,太荼蘼了,太荼蘼了。

人间四月,繁盛无边的锦绣,心头是欢喜的,却也害怕。花开得太盛,美丽也就到尽头了,春将残了,落英缤纷……